《山海經》(山海經 Shānhǎi Jīng)除了是其他事物外,還是一部告誡你千萬不要去的地方的生存指南。你越是遠離古代中國文明中心,景觀就越加惡劣——直到你來到那些環境本身就想要殺死你的地區。火山、毒河、永恆黑暗之地以及由專門阻止闖入者的生物所守護的領土。在中國神話中,世界的邊緣不僅僅是未知的。它們是積極敵對的。相關閱讀: 崑崙山:在中國神話中天與地的交匯處。
南方的火焰山
南方的荒野(大荒南經 Dàhuāng Nán Jīng)被熱量所主導。《山海經》描述了永遠燃燒的山——這些不是現代地質意義上的火山,而是整個山脈被永不熄滅的火焰吞噬。
最著名的是炎火山(炎火山 Yánhuǒ Shān),即“炙熱之火山”。文本中寫道:
> 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東,有獸,左右有首,名曰踢踏。
這些火山周圍的區域由祝融(祝融 Zhùróng)統治,他是火神,有著人類的臉龐並騎著兩條龍。祝融並不邪惡——他是天界層級中的合法神祇——但他的領域對於凡人來說是致命的。光是熱量就足以在你還未到達火山之前就將你殺死。
後來的中國文學延續了這一主題。《西遊記》(西游记 Xīyóu Jì)中的火焰山(火焰山 Huǒyàn Shān)——孫悟空(孙悟空 Sūn Wùkōng)必須借用鐵扇公主(铁扇公主 Tiěshàn Gōngzhǔ)魔法扇子來熄滅火焰——直接源於《山海經》的火山。新疆吐魯番的真正火焰山,以紅色沙岩脊在熱浪中閃爍,可能也啟發了這兩者。
凍結的北方
如果南方燒焦,那麼北方則冰冷。北方荒野(大荒北經 Dàhuāng Běi Jīng)是一個冰雪、黑暗和死亡的領域。《山海經》描述了:
- 不周山(不周山 Bùzhōu Shān)——天柱折斷,當共工(共工 Gònggōng)憤怒地撞擊後破碎。因為這一損壞,天空傾斜向西北,這就是為什麼(根據神話)中國的河流向東南流。 - 幽都(幽都 Yōudū)——“黑暗之都”,一個與冥界相關的永夜之地。《楚辭》(楚辞 Chǔcí)形容這是陽光永遠也到不了的地方。 - 冰冷的海洋,水冷得連龍都無法生存。北方與死亡和黑暗的聯繫在中國宇宙論中根深蒂固。北方對應著水元素(水 shuǐ)、黑色(黑 hēi)、冬季和守護獸玄武(玄武 Xuánwǔ)——黑龜蛇。在風水(风水 fēngshuǐ)中,建築的北側是陰面,與寒冷和陰影相關。
弱水:你無法渡過的水
在《山海經》中,有一種最具創意的危險是弱水(弱水 Ruòshuǐ)——“弱水”。這不是薄弱的水。它是如此稀薄,缺乏密度,任何物體都無法在其上漂浮。不僅是船,甚至是一根木板,或是鳥的羽毛(鸿毛不浮 hóngmáo bù fú)。
弱水環繞著崑崙山(昆仑 Kūnlún),形成自然護城河,阻止凡人抵達神的家園。《淮南子》(淮南子 Huáinánzǐ)描述了通往崑崙的途徑:
| 障礙 | 描述 | |---------|-------------| | 弱水 | 不會承托任何重量的水 | | 炎火山 | 火山環繞 | | 開明獸 | 在大門口的九頭守護獸 |三層防衛。如果你在不能支撐你的水中淹死,將在火山中被燒死,然後面對九頭怪獸——假設你能夠奇蹟般地幸存於前兩者。
弱水的概念進入中國文學語言作為隱喻。在《紅樓夢》(红楼梦 Hónglóu Mèng)中,賈寶玉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在三千里的弱水中,我只取一瓢來飲用”——意指他只選擇一份愛情。美麗的隱喻。可怕的實際水。
流沙:流沙沙漠
流沙(流沙 Liúshā)——“流動的沙”——在《山海經》中多次出現,描述一個吞噬旅行者的廣闊沙漠。它被形容為位於文明世界的西方,是中國與神話西方地區之間的障礙。
流沙幾乎肯定是對中亞真實沙漠的神話化版本——塔克拉瑪干(塔克拉玛干 Tǎkèlāmǎgān)和戈壁。早期絲綢之路的旅行者報告了移動得像水一樣的沙子,整個商隊被吞噬。塔克拉瑪干的名字有時翻譯為“你進去後就無法出來”。
在《西遊記》中,角色沙悟淨(沙悟净 Shā Wùjìng)——沙子——是一個居住在流沙河(流沙河 Liúshā Hé)的河中怪物,直接回應了《山海經》中致命的流沙。
毒氣土地:瘴氣地區
《山海經》描述了幾個空氣本身是有毒的地區。南方和西南的荒野包含著瘴氣(瘴气 zhàngqì)——致命的霧氣,呼吸它會致死。
這不是純粹的神話。中國南方的熱帶和亞熱帶地區對北方的中國移民來說,的確是危險的,因為那裡的瘧疾、登革熱和其他熱帶疾病。瘴氣的概念是前現代解釋北方人為何在南方生病和死亡的原因。這是如此真實,以至於唐代詩人韓愈(韩愈 Hán Yù)被流放到廣東潮州時,寫下的有關瘴氣的描述,彷彿是一道死刑判決。
《山海經》的毒氣土地是建立在流行病學基礎上的神話。危險是真實的;解釋是神話性的。
移動的山
《山海經》中一些最讓人不安的段落描述了不穩定的山脈。某些山峰據說會改變位置、隱現或主動抵抗被攀登。不周山(不周山 Bùzhōu Shān)——“不完整的山”——是破碎的、傾斜的,根本不正常。它的名稱本身就意味著“不是完整的”。
其他山脈則由生物守衛,令接近變得不可能:
- 鐘山(钟山 Zhōng Shān):被一個有著人臉和蛇身的神守衛,通過開合眼睛來控制日夜。 - 崑崙(昆仑 Kūnlún):有九個人臉的開明獸(开明兽 kāimíng shòu)。 - 各種山峰:棲息著其外觀就能造成干旱、瘟疫或戰爭的生物。為何邊緣危險
《山海經》中危險的土地具有宇宙論的目的。中國的世界觀將文明置於中心,將混沌放置於邊緣。離中心越遠,危險就越多——這不僅僅是地理,還是道德哲學。文明(文明 wénmíng)是秩序。荒野(荒 huāng)是混亂。危險的土地是兩者之間的邊界,它們的存在是為了將兩者分開。
這種中心-邊緣模型影響了中國的外交政策數千年。邊界之外的“野蠻”民族生活在危險、未開化的土地上——或者說神話所宣稱的那樣。《山海經》的火山和毒河不僅僅是冒險故事。它們是意識形態的基礎設施,強化了中國心臟地帶是世界上唯一安全、文明之地的觀念。
在每個文化中,地圖的邊緣都是怪物生活的地方。《山海經》只為這些邊緣提供了比大多數更詳細的描寫——並使它們變得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