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兩條大河——黃河 (黃河 Huánghé) 和長江 (長江 Chángjiāng)——不僅僅是水道。它們是中國文明中最悠久故事中的角色。每一個主要的神話都與它們相關：大洪水、龍王、文字的起源、農業的誕生。你無法將中國神話與中國水文學分開。河流創造了神話，而神話使得河流變得神聖。
黃河：母親與毀滅者
黃河之名來自它從中國西北高原帶來的大量黃土——細膩的黃色淤泥。它是地球上沉積物最重的河流，而這些沉積物塑造了風景和神話。你可能也會喜歡 昆侖山：中國神話中天地相接之地。
古代中國人稱之為河水 (河水 Héshuǐ)——簡單地說就是「河」——因為對於中原人民來說，只有一條河流是重要的。字形 河 (hé) 原本專指黃河；後來才成為「河流」的通用詞。
《山海經》(山海經 Shānhǎi Jīng) 追溯黃河的神話源頭至昆侖山 (昆侖山 Kūnlún Shān)，即宇宙的軸心。文本中描述水從昆侖流出，名為赤水 (赤水 Chìshuǐ) ，隨著從神聖的領域降臨到凡間而變成黃河。地理上沒有意義；神話上卻完美無瑕。
河伯：河流之神
每條大河都需要一位神，而黃河的神是河伯 (河伯 Hébó)，也稱為冯夷 (冯夷 Féng Yí)。他的故事在中國神話中是較為奇特的之一。
根據《莊子》(莊子 Zhuāngzǐ)，河伯最初是一位溺死於黃河的凡人，隨後變成了河流的神。楚辭 (楚辭 Chǔcí) 描述他駕著由龍拉的戰車，宮殿位於波浪之下，內部裝飾著魚鱗瓦和珍珠簾。
但河伯有一面陰暗的側面。《山海經》和後來的文本記錄了一種“迎娶河伯之妻” (河伯娶妇 Hébó qǔ fù) 的做法——這是人類犧牲的曲折說法。年輕女子穿上婚禮服裝，被送往河中以安撫河神，防止洪水的發生。這一做法廣泛傳播，以至於戰國時期的官員西門豹 (西门豹 Xīmén Bào) 以將腐敗的巫師扔入河中來終止這一行為。
這個故事——由司馬遷 (司马迁 Sīmǎ Qiān) 在《史記》(史记 Shǐjì) 中記錄——是中國官員首次以理性治理對抗迷信的最早案例之一。河神對新娘的渴望在文化想像中是如此真實，以至於需要一位官僚來終結它。
大洪水：大禹
中國文明中最重要的河流神話是大洪水 (大洪水 Dà Hóngshuǐ)，其中心是黃河。故事如下：
帝堯 (尧 Yáo) 命令鯀 (鲧 Gǔn) 控制洪水。他從天上偷來自動膨脹的神奇土壤——息壤 (息壤 xīrǎng)——來建造大壩，但這並沒有奏效。洪水持續了九年。鯀被處死。
他的兒子禹 (禹 Yǔ) 接替了他的任務。不像修建大壩，禹疏通了河道。他花了十三年在淹沒的土地上旅行，挖掘新的河道，切穿山脈，將水引至大海。他三次經過自己的家卻不進入 (三过家门而不入 sān guò jiāmén ér bù rù)——這句話後來成為無私奉獻的諺語。
禹成功了。他馴服了洪水，繪製了九州 (九州 jiǔzhōu)，並因此被獎賞為帝王，建立夏朝 (夏朝 Xiàcháo)——傳統上被認為是中國第一個朝代。
洪水神話不只是一個故事。2016年，地質學家在《科學》雜誌上發表證據表明，公元前1920年左右黃河發生了大規模的洪水，這是由於青海積石峽 (积石峡 Jīshí Xiá) 的地震引發的山崩阻塞所致。當水壩崩潰時，所產生的洪水是全新世以來最大的一次，該時間與傳統上對夏朝的日期驚人相符。
長江：長河
長江——長江 (长江 Chángjiāng)，字面意思是「長河」——是中國最長的河流，也是世界第三長河流。它的神話與黃河不同。在黃河與文明的起源和災難性洪水相關聯時，長江則與南方、與楚國 (楚 Chǔ)、以及更為薩滿教、神秘的傳統相關聯。
《楚辭》，這部偉大的南方中國詩歌選集，飽含河流的意象。詩人屈原 (屈原 Qū Yuán) 在公元前278年自投於濟羅江 (汨罗江 Mìluó Jiāng)——一條長江支流——成為端午節 (端午节 Duānwǔ Jié) 的起源。每年，龍舟競賽，粽子 (粽子 zòngzi) 米團被扔入水中，最初是為了餵魚，避免魚吃掉屈原的屍體。
四海龍王
龍王 (龙王 Lóngwáng) 是掌管降雨和水源的河流和海洋神祇。每個海域各有自己的龍王：
| 方向 | 龍王 | 領域 | |-----|------|------| | 東 | 敖廣 (Ao Guang 敖广) | 東海 | | 南 | 敖欽 (Ao Qin 敖钦) | 南海 | | 西 | 敖閏 (Ao Run 敖闰) | 西方水域 | | 北 | 敖順 (Ao Shun 敖顺) | 北方水域 |而河流也有自己的龍神。黃河龍 (黄河龙 Huánghé Lóng) 和各個地方的河流龍在中國民間傳說中屢見不鮮。在《西遊記》 (西游记 Xīyóu Jì) 中，孫悟空 (孙悟空 Sūn Wùkōng) 的著名金箍棒 (如意金箍棒 Rúyì Jīngū Bàng) 最初是一根由大禹用來測量海洋深度的柱子，後來保存在敖廣的水下宮殿中。
洛河女神
其中一個最美的河流神話涉及洛水 (洛水 Luòshuǐ)，這是一條黃河支流。女神洛神 (洛神 Luòshén)——也被認為是伏羲的女兒宓妃 (宓妃 Mì Fēi)——啟發了中國文學史上一部最偉大的作品：曹植 (曹植 Cáo Zhí) 的《洛神賦》 (洛神赋 Luòshén Fù)，創作於公元222年左右。
曹植描述了在河邊遇見女神的情景：
> 其形也，翩若驚鵑，婉若遊龍
「她的身影——輕若受驚的天鵝，優雅如游泳的龍。」
畫家顧凱之 (顾恺之 Gù Kǎizhī) 後來將這段文字繪製成中國藝術史上最著名的長卷畫之一。洛河女神成為中國文化中空靈女性美的原型——這一切都源於黃河的一條支流。
河流作為邊界
在中國的戰略思維中，河流是自然邊界——劃分王國、劃分生者和死者、劃分文明與野蠻。長江在歷史的分裂時期，貫穿中國的南北。跨越這條河流是軍事和象徵性的行動。
「划江而治」(huà jiāng ér zhì)——「以河劃分統治」——描述了中國歷史中長江成為南北朝代邊界的反覆模式。這條河不僅僅是水；它是一個政治事實。
仍然神聖
現代中國已廣泛地修建了水壩、改道和污染河流，但神話的共鳴依然存在。位於長江上的三峽大壩 (三峡大坝 Sānxiá Dàbà) 坐落在充滿神話的景觀中——這些峽谷據說是大禹開鑿的。南水北調工程 (南水北调 Nánshuǐ Běidiào) 將長江的水轉移到黃河流域，這是大禹會讚賞的工程壯舉。
造就中國文明的河流同時也使得它的神話變得必要。當你整個世界都取決於水，能夠滋養或毀滅你，你需要故事來解釋為什麼——以及在洪水來臨時與之討價還價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