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射九日：擊落九個太陽的英雄

在羿的故事中，有一種殘酷的諷刺令我無法擺脫。

他拯救了整個世界。他射下了九個燒炭的太陽。他擊殺了因生態崩潰而出現的怪物。他恢復了即將毀滅的宇宙秩序。

而他的獎賞是？被辭退。剝奪了神性。被放逐到人間成為凡人。他的妻子奪走了他獲得永生的唯一機會，飛往月球，孤獨地度過了永恆。

羿（羿, Yì）——有時被稱為後羿（后羿, Hòu Yì），其中的「後」是指「領主」或「王子」的稱號——是中國神話中最成就卓越又遭受懲罰的英雄。他的故事達到了一個關於應得和實際獲得之間的差距的巔峰。

神弓手

在他墮落之前，羿是一位神明。不僅僅是一個小神——是一位天界的弓箭手，技藝高超，服務於玉皇大帝（或在更老的版本中，帝俊，帝俊）。他的弓是神聖的。他的箭是神聖的。他的射擊準確無比。

《淮南子》描述了羿的使命：堯帝（尧），這位聖智之王，當十個太陽同時升起時向天求助。帝俊派遣羿下凡，帶著一把朱紅色的弓（彤弓, tóng gōng）和一袋白色箭矢（素矰, sù zēng）——不是真的要殺掉太陽，而是為了威懾他們恢復秩序。

這個細節非常重要。羿的任務是用威嚇而不是毀滅。他的命令是外交的，而他所採取的行動卻是軍事的。

當太陽們拒絕合作時，羿做出了改變一切的決定：他開始射擊。第一個太陽在空中爆炸，三足金烏（三足金乌, sān zú jīn wū）墜落於地，留下一路火焰。人群歡呼。羿又搭上了一支箭。

九個太陽墜落。九隻金烏死去。只有在堯帝秘密將羿的最後一支箭從箭袋中取走時，射擊才停止，最後一個太陽得以保存。

世界被拯救了。羿是一位英雄。

然後後果降臨了。

懲罰

帝俊——十個太陽的父親——非常生氣。羿被派來是為了懲戒他的孩子，而不是屠殺他們。他的十個兒子中九個死了。從帝俊的角度來看，羿拯救世界的事毫無意義。作為一位父親的悲痛並不在乎更大的利益。

帝俊剝奪了羿的神性，將他放逐到人間，成為凡人。羿的妻子嫦娥（嫦娥, Cháng'é）也被一同放逐——因丈夫的行為而受懲罰，這一點在經文中無評價，但現代讀者卻覺得非常不公。

這個懲罰造成了一個毀滅性的悖論：

| 羿所做的 | 羿所得到的 | |-----------|-------------| | 拯救了人類免於滅絕 | 失去了神性 | | 殺死了九個宇宙威脅 | 成為凡人 | | 遵循了堯帝的求助懇辭 | 激怒了帝俊，他自己的上司 | | 在危機中果斷行動 | 因超越了他的授權而被懲罰 |

羿的故事在其核心是關於兩種合法權威之間的衝突。堯帝需要毀滅這些太陽。帝俊需要他的孩子們活著。羿無法同時滿足兩者。他選擇了人類而非神明，而神明讓他付出了代價。

滅怪英雄

羿的英雄行為並沒有因為射下太陽而結束。被放逐到人間後，他繼續通過獵殺在太陽危機期間出現的怪物來保護人類。

《淮南子》列出了他的獵物：

- 猰貐（猰貐, Yà Yǔ）：一種有著人面、馬身和虎爪的獸類，專門吞食人類。羿在丑華沼澤中射殺了它。 - 凿齿（凿齿, Záo Chǐ）：一種牙齒如鑿般的怪物，能咬穿任何東西。羿在丑華湖射殺了它。 - 九婴（九婴, Jiǔ Yīng）：一個九個頭的生物，同時噴出水和火。羿在北河斬殺了它。 - 大风（大风, Dà Fēng）：一種巨大的鳥，其翅膀的拍打形成了颶風。羿在青邱沼澤射殺了它。 - 封豨（封豨, Fēng Xī）：一頭巨大的野豬，吞噬農田。羿在桑樹林射殺了它。 - 修蛇（修蛇, Xiū Shé）：一條能吞下整頭大象的巨蛇。羿在洞庭湖將其一分為二。

六隻怪物，六場勝利。羿遍歷已知的世界，系統性地消滅了每一個威脅。他在做著一位神明的工作——保護人類免受超自然的危險——但沒有神的力量或地位。他現在是凡人。每一場戰鬥都可能成為他的最後一戰。

這使羿真正成為英雄，而不僅僅是有力量的人。他作為神明時，殺怪物是他的工作；當他成為凡人時，這是他的選擇。他不再作戰是因為被迫，而是因為人們需要他。

嫦娥與仙丹

羿的凡人身份使他感到沉重。不是因為他害怕死亡——經文並沒有暗示懦弱——而是因為他的妻子嫦娥是無辜被變成凡人的。她沒有射下太陽。她沒有違抗帝俊。她是附帶損失。

羿尋求解決方案。他前往昆侖山（昆仑山, Kūnlún Shān）拜訪西王母（西王母, Xī Wáng Mǔ），她擁有不死藥（不死药, bù sǐ yào）。

西王母給了羿足夠的仙丹，可以供兩個人使用——羿和嫦娥各一劑。如果他們分享，兩人都將成為不死者（但不再是神明——這有區別）。如果一個人喝下兩劑，那人將以完全的神明身份升天。

羿將仙丹帶回家。他打算在一個吉日與嫦娥分享。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取決於你讀的是哪個版本：

版本一（同情嫦娥）： 羿的徒弟逄蒙（逄蒙, Páng Méng）試圖偷走仙丹。為了防止這落入錯誤的手中，嫦娥選擇喝下兩劑，然後飛到了月亮上。

版本二（批判嫦娥）： 嫦娥不願意繼續做個凡人，故意在羿外出狩獵時喝下了兩劑。她選擇了不死而非婚姻。

版本三（對兩者都悲觀）： 嫦娥喝下仙丹以逃避愈發專橫的羿，他在放逐後變得苦澀而殘忍。她逃往月亮以逃避虐待的丈夫。

這種模糊性正是重點。這個神話並沒有告訴你該責怪誰。它呈現了一種每個人都有理由而無人完全正確的情況。

羿的死

羿的死和他的放逐一樣不公。在大多數版本中，他被自己的徒弟逄蒙謀殺。

逄蒙在羿的門下學習弓術多年，成為世界第二好的弓箭手。但第二好的並不夠好。只要羿還活著，逄蒙永遠是第二。

於是逄蒙殺了他的師父。方法各異——有些經文說他用桃木棒（桃木棒, táo mù bàng）伏擊羿，有些則說是用羿自己的弓射殺了他。世界上最偉大的弓箭手被箭射死的諷刺幾乎完美無缺。

羿的死亡完成了悲劇。他拯救了世界卻受到懲罰。他追求永生卻受到了背叛。他培養了一位後繼者卻被謀殺。羿所做的每一件好事都以痛苦作為代價。

為什麼羿重要

羿的故事引起共鳴，因為它探討了每個文化都在思考的問題：做正確的事情是否保證一個好的結果？

西方的英雄傳統一般回答是肯定的。奧德修斯回家。貝奧武夫光榮地死去。即使是耶穌，雖然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卻被復活並得到贖回。英雄的痛苦是暫時的；獎賞是永恆的。

羿的故事卻告訴我們不一定。做正確的事情可能會讓你受到懲罰。你的妻子可能會離開你。你的學生可能會殺了你。你所拯救的世界可能會忘記你。沒有宇宙的保證德行會得到回報。

這不是虛無主義。羿的故事並不說做正確事是毫無意義的。它說的是做正確的事情本身就是其理由——你射下太陽是因為太陽需要被射下，而不是因為你期望獲得獎賞。

中國的哲學傳統有一個術語來形容這一點：義（义, yì）——正義、責任、無論個人後果如何都該做的正確事情。羿這個弓箭手的名字正好與義這個德行同音（雖然寫作不同的字）。我認為這不是巧合。

中秋節的聯繫

每年農曆八月十五日，中國家庭會聚在一起，享用月餅（月饼, yuè bǐng），在中秋節（中秋节, Zhōng Qiū Jié）期間仰望滿月。

這個節日的本質是對羿和嫦娥破裂婚姻的紀念。嫦娥住在月球上，永遠與留下的丈夫分離。在某些民間傳說中，羿會在院子裡點燃香，擺上嫦娥最愛的食物，仰望著她所居住的月亮。

這是我所知道的最悲傷的節日起源故事之一。中秋節慶祝家庭團圓（团圆, tuán yuán），但其神話基礎卻是一個被撕裂而永不團圓的家庭。

當你吃著月餅並看著月亮時，你參加的是羿的守夜。你陪伴著這位拯救了世界卻失去了一切的英雄。這與《山海經》中的英雄：挑戰神明並獲勝（大多數）相得益彰。

月亮不會回答。它從來不會。

但羿仍然不斷仰望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