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中國和北歐神話無法更加不同。一個來自東亞的亞熱帶河谷，另一個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冰凍峽灣。一方產生了帶有文書及晉升的天上官僚體系；另一方則產生了一個戰士的樂園，死者們整天戰鬥，整夜飲酒。但若深入探討這兩個傳統的結構骨架，驚人的相似之處便顯而易見——世界樹、宇宙洪水、環繞世界的巨蛇，以及摧毀一切以重新開始的末日。
世界樹：伊格德拉希爾 vs. 建木
這兩種傳統均將一棵宇宙之樹放在宇宙的中心。
| 特徵 | 伊格德拉希爾 世界樹 | 建木 | |------|------------------|------| | 位置 | 宇宙中心 | 世界中心 — 都廣 | | 功能 | 連接九個世界 | 連接天地 | | 居住者 | 鷹、蛇、松鼠 | 上下來的神明 | | 狀況 | 不斷被尼赫格啃噬 | 描述為沒有投下影子的樹 | | 來源文本 | 《散文詩艾達》、《詩歌艾達》 | 《山海經》、《淮南子》 |伊格德拉希爾是一棵有三根根部深入三口井的白蠟樹。建木（建木 Jiànmù）在《淮南子》中被描述為一棵有著交織樹枝、沒有影子和回聲的樹——一棵存在於正常物理規則之外的樹。兩者皆作為世界的軸心（世界軸 shìjiè zhóu），連接不同的存在層面。
但在語調上有一個關鍵差異。伊格德拉希爾處於不斷的威脅之中——蛇尼赫格啃噬其根部，雄鹿艾克提爾尼爾啃食其葉子，最終將在諾爾之夜中倒下。建木則更加穩定，更具行政性。它是一條連接天地的高速公路，供神明和薩滿通勤。北歐樹木是悲劇性的；而中國樹木則是功能性的。
宇宙巨蛇
北歐神話中有約爾蒙岡德（尘世巨蟒 Chénshì Jùmǎng），這條中庭巨蛇巨大到可以環繞整個世界並咬住自己的尾巴。它是洛基與巨人安格博達的孩子，並將在諾爾之夜中殺死索爾（儘管索爾也會殺死它——相互毀滅）。
中國神話中也有自己的宇宙巨蛇。《山海經》描述了相柳（相柳 Xiāngliǔ），這是一條九頭蛇，為水神共工（共工 Gònggōng）服務。相柳的血液碰觸地面後，土地便會變得有毒，無法生長。大禹（大禹 Dà Yǔ）殺死相柳後，必須挖掉沾滿血液的土地並用乾淨的土地填充三次，才會有任何東西能在那裡生長。
這兩條巨蛇都與威脅世界的混亂有關。它們都與水和洪水有關。這兩者都必須面對傳統最偉大的英雄（索爾和大禹）。結構上的平行難以忽視。
諾爾之夜 vs. 中國的末日
北歐神話擁有西方傳統中最著名的末日：諾爾之夜（诸神黄昏 Zhūshén Huánghūn），眾神的黃昏。太陽被吞沒，世界樹倒下，神明與巨人互相摧毀，世界沉入海中。然後——關鍵的是——它再次升起，重新煥發生機。
中國神話沒有單一的諾爾之夜事件，但有某種結構相似的事件：共工的災難（共工 Gònggōng）。當共工撞向不周山（不周山 Bùzhōu Shān）時，天柱破裂。天空裂開。火和洪水摧毀了大地。世界正在結束。
女媧（女娲 Nǚwā）修復了它——熔煉五色石（五色石 wǔsè shí）來修補天空，截斷龜腿以替換破碎的柱子。但修復並不完美。天空依然向西北傾斜（這就是為什麼星星繞著北極旋轉），而地球則向東南傾斜（這也是為什麼河流朝著那個方向流動）。這與 洪水神話：諾亞 vs 大禹 相關聯。
| 方面 | 諾爾之夜 | 共工的災難 | |------|----------|--------------| | 原因 | 命運、預言 | 共工在權力鬥爭中失敗後的憤怒 | | 毀滅 | 完全——世界沉沒 | 部分——天空裂開，洪水和火災 | | 解決 | 世界從海中重生 | 女媧修復損壞 | | 後果 | 新的，更好的世界 | 修復不完美——世界依然傾斜 | | 語調 | 英雄的宿命論 | 實用的修復 |北歐版本更為宏大和終結。中國版本則更為實際——世界破裂，有人修復它，但修復並不完美。這種不完美非常中國。世界並不理想；它是拼湊而成，稍微有些歪斜。但它可以運作。
巨人與原始存在
北歐神話以伊米爾（Ymir）開始，這位原始冰霜巨人的身體被奧丁和他的兄弟們肢解以創造世界。伊米爾的肉變成了大地，他的血變成了海洋，他的骨頭變成了山脈，他的頭顱變成了天空。
中國神話以盤古（盘古 Pángǔ）開始，他是原始巨人，分開了天地，其身體成為了世界。盤古的呼吸變成風，他的聲音變成雷聲，他的眼睛變成日月，他的血變成河流。
平行幾乎完全一致：
| 身體部位 | 伊米爾變成 | 盤古變成 | |----------|----------|----------| | 肉 | 大地 | 土壤和田野 | | 血 | 海洋和湖泊 | 河流 | | 骨 | 山脈 | 金屬和石頭 | | 頭顱/眼睛 | 天空 / — | — / 日月 | | 髮 | 樹木 | 星星和銀河 | | 汗水/大腦 | 雲 | 雨和露 |這兩者都是犧牲神話——世界存在的原因是因為某個原始存在者死去並被轉化。兩者都是身體映射的神話——特定身體部位對應特定自然界的特徵。這種相似性使一些學者提出這種神話類型可能有共同的原始印歐甚至更早的歐亞來源，儘管證據仍有爭議。
戰士的來世 vs. 官僚的來世
這裡是兩個傳統最明顯的分歧所在。
北歐戰士在戰鬥中死去後將前往瓦爾哈拉（英灵殿 Yīnglíng Diàn），在那裡與奧丁共宴，每天彼此戰鬥（並在每晚恢復），並為諾爾之夜做準備。這是一個戰士的樂園——永恆的戰鬥和無盡的美酒。
中國的來世神話則是一個辦公室。地府（地府 Dìfǔ）由十殿閻王（十殿阎王 Shí Diàn Yánwáng）管理，每位閻王主持著一個法庭，根據死者的世俗行為進行審判。靈魂通過官僚渠道進行審理，分配懲罰或獎勵，最後轉世。這裡有表格，有上訴，有候診室。
北歐的來世獎勵你是如何死的。中國的來世評判你是如何生活的。一個重視勇氣；另一個重視德行。兩者都與其母文化內部一致——北歐是一個戰士社會，而中國是一個官僚帝國。
奸詐者：洛基 vs. 孫悟空
每個神話都需要一個奸詐者，洛基和孫悟空（孙悟空 Sūn Wùkōng）之間的比較是不可抗拒的。
兩者都是變形者。兩者挑戰既定的神聖秩序。兩者都因叛變而受到懲罰——洛基被綁住，綁著自己兒子的內臟；孫悟空被困在一座山下（五行山 Wǔxíng Shān）五百年。兩者最終都服務於更大的目的——洛基的孩子們在諾爾之夜中扮演關鍵角色；孫悟空完成西行取經後成為佛陀。
但結果不同。洛基的故事以相互毀滅告終。孫悟空的故事則以啟蒙告終。北歐的奸詐者最終是毀滅性的；中國的奸詐者則最終得到了救贖。文化價值再次顯露出來：北歐的宿命論與中國的道德樂觀。
平行的意義
比較神話學者如約瑟夫·坎貝爾會說，這些平行反映了人類普遍的關切——創造、毀滅、混亂與秩序之間的關係、死亡的意義。這或許是正確的。
但可能還有更具體的因素在起作用。歐亞草原幾千年來通過貿易、移民和文化交流聯結了斯堪的納維亞和中國。斯基泰人、匈奴（匈奴 Xiōngnú），各種在中亞移動的遊牧民族——他們攜帶著故事。盤古和伊米爾神話共享共同祖先的可能性並非不可能，這個故事也許在一萬年前某個草原的營火邊講述。
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確定。但這些平行存在，而且這些相似之處太精確以至於完全是巧合。兩個民族，橫跨一大洲的距離，講述著關於變成世界的巨人和支撐天空的樹的驚人相似故事。
---你可能還會喜歡：
- 《山海經》中的各民族：世界邊緣的異國 - 山海經在現代藝術中的體現：古代野獸的當代插圖 — 山海視角 - 洪水神話：諾亞 vs 大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