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天上的火焰

想像一下，一個早晨醒來時，看到天空中有十個太陽。

不是隱喻。不是幻覺。實際上有十個太陽，同時在燃燒，把天空燒得發白。河流蒸發，農作物變黑，岩石開裂。動物逃入地下。人們聚集在洞穴裡，即使是洞穴也很熱。

這是所有文化中最生動的災難神話之一——十個太陽的故事（十日，shí rì）——已經在中國流傳了至少兩千年。

宇宙的設定

要理解十日的神話，你需要明白古代中國宇宙觀如何想像太陽系的運作。

太陽並不是一個單一的、永久的存在。實際上有十個太陽，它們是活的。它們是太陽女神西和（羲和，Xī Hé）和東方天空之神帝俊（帝俊，Dì Jùn）的孩子。這十個太陽生活在一棵巨大的桑樹中，名叫扶桑（扶桑，Fú Sāng），位於東方地平線之外的沸煮海洋中。

每天，一個太陽乘坐由龍拖曳的戰車穿越天空，而其他九個則在扶桑樹的樹枝上休息。它們輪流出現。星期一的太陽與星期二的太陽不同。這個系統秩序井然、可預測，對地球上的生命至關重要。

這十個太陽都有名字，雖然不同的文本對它們的名字有所不同。《山海經》簡單地將它們稱為「十日」，沒有個別的名字，但後來的傳統將它們與十天干（天干，tiān gān）聯繫在一起：

| 太陽 | 天干 | 中文 | 拼音 | |------|------|------|------| | 第1 | 甲 | jiǎ | 第一干 | | 第2 | 乙 | yǐ | 第二干 | | 第3 | 丙 | bǐng | 第三干 | | 第4 | 丁 | dīng | 第四干 | | 第5 | 戊 | wù | 第五干 | | 第6 | 己 | jǐ | 第六干 | | 第7 | 庚 | gēng | 第七干 | | 第8 | 辛 | xīn | 第八干 | | 第9 | 壬 | rén | 第九干 | | 第10| 癸 | guǐ | 第十干 |

天干是傳統中國曆法系統的一部分，與十二地支（地支，dì zhī）結合使用，以創造六十年的循環。十日與十天干之間的聯繫顯示出，這個神話可能起初是為了解釋十進位制，或者反之，十進位制是源自於這個神話。

叛亂

有一天——文本沒有解釋為什麼——所有十個太陽決定同時升起。

也許它們厭倦了輪流出現。也許它們是叛逆的青春期少年（畢竟它們是神的孩子）。也許這是一個意外。《淮南子》（Huainanzi）僅僅陳述「在尧之時，十日並出」（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

這個結果是災難性的。

《淮南子》用像氣候災害報告的語言描述了後果：

> 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為民害。

「農作物被燒焦，草木枯死，民眾沒有食物。猰貐、凿齿、九頭嬰、大風、巨豬和長蛇都成為了人們的災害。」

注意十個太陽不僅僅是造成了熱量——它們還造成了怪物。過度熱量引發的生態崩潰釋放了那些被正常秩序所壓制的生物。當宇宙系統破裂時，一切都會崩潰。

這顯示了對於級聯系統失敗的相當成熟的理解。古代中國人不僅僅說「變熱了」。他們描述了一個鏈式反應：過度熱量 → 農作物失敗 → 饑荒 → 生態崩潰 → 怪物出現。每一個後果觸發下一個。神話中嵌入了系統思維。

尧皇的兩難

當時的統治者是尧皇（尧，Yáo），他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賢王之一。尧被持續描繪成智慧、仁慈，且深切關心人民福祉的君王。然而十日帶給他一個無法用治理解決的問題。

尧無法與太陽們協商。他無法立法讓它們回到樹上。他無法建立基礎設施來減緩熱量（與能挖渠管理洪水的禹相比）。十個太陽是一個需要強制手段的問題，而尧是賢者，並非戰士。

因此，尧呼求幫助。他召喚了弓箭手羿（羿，Yì）。

羿瞄準

羿——有時被稱為後羿（后羿，Hòu Yì），雖然學者們對後羿和羿是否為同一人物存在爭議——是中國神話中最偉大的弓箭手。他的弓是神所賜，箭從不失手。

尧對羿的指示是外交性的：去和太陽們談談。說服它們回到他們的日程。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使用武力。

羿試著進行外交。但沒有成功。太陽們無視了他。它們玩得太開心了。

於是羿舉起長弓，射下了第一個太陽。

《淮南子》描述了當一個太陽被擊中後的情形：它變成了一隻三足烏（三足乌，sān zú wū）——相信每個太陽裡面都有的太陽之鳥——然後跌落到地面。天空略微暗淡，熱量也稍微減少。

羿接著射下了第二個太陽。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每一次，三足烏從天空掉落，世界變得越來越涼爽。

當羿已經射下了九個太陽，尧皇才意識到他們遇到了問題。如果羿再射下第十個太陽，世界將陷入永久的黑暗。因此尧——或者，在某些版本中，是一位反應機敏的官員——秘密地從羿的箭袋中拿走了一支箭。

羿伸手去取他的第十支箭時，卻發現它不在那裡。最後一個太陽得以倖存。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我們只有一個太陽的原因。

三足烏

三足烏（三足乌，sān zú wū）——也被稱為金烏（金乌，jīn wū）——是中國太陽神話中最具特徵的形象之一。它出現在漢代的銅鏡、墳墓畫作和絲綢幡上。這種烏鴉居住在太陽之中，在某種意義上，是太陽的靈魂。

為什麼是三條腿？學者們提出了幾種解釋：

- 三這個數字代表天地人三位一體 - 三條腿提供穩定性（類似三腳架） - 第三條腿代表太陽的陰影（指針） - 這簡單是一種將太陽烏和普通烏鴉區分開的方式

三足烏在日本神話中也出現（作為八咫烏，八咫烏）和韓國神話中（作為三足烏，삼족오），這表明東亞的太陽神話存在著某種共通性，早於這些文化的分化。

這個神話的意義

十日的神話同時在多個層面上運作。

作為氣候敘事：這個神話描述了一個極端炎熱的時期——可能是某個實際乾旱或氣候事件的民間記憶。黃河流域在其歷史中經歷過嚴重的乾旱，持續的乾旱對於農業社會來說，就如同多個太陽在頭頂燃燒。

作為政治隱喻：十個太陽可以被解讀為十個競爭的權力——或許是軍閥，或是競爭的國家——它們同時的野心威脅著社會秩序的毀滅。羿的箭代表著一種集中力量，它通過消除競爭者來減少混亂，恢復秩序。這一解讀與神話被安置於尧的統治時期的背景相符，尧是一位與良好治理相關的賢王。

作為宇宙原則：這個神話闡明了過度的危險。一個太陽是賜予生命的。十個太陽卻是帶來死亡的。藥物與毒藥之間的區別在於劑量。中國的平衡觀念（中庸，zhōng yōng）——黃金分割——在這個故事中被編碼。任何事物過量，甚至是好事，都會變得具破壞性。

作為生態警示：這個神話中所描述的級聯失敗——炎熱 → 農作物死亡 → 饑荒 → 怪物出現——如同古老版本的氣候變化模型。這個神話警告我們，擾動自然系統會產生超出初始擾動的後果。

扶桑樹

十個太陽所居住的扶桑樹（扶桑，Fú Sāng）值得單獨討論。《山海經》描述它生長在一個叫湯谷（汤谷，Tāng Gǔ）的地方，即「沸煮谷」，位於海的極東。

這棵樹是巨大的——足以容納十個太陽在其樹枝上。其樹幹的圍長被描述為數百里（里）。一些學者將扶桑樹與日本列島相聯繫（中國對日本的名稱扶桑，使用的是相同的字符），這表明這個神話編碼了對於東方土地的古老知識。

其他人將扶桑樹連結到許多神話中的世界樹象徵——北歐神話中的世界樹（Yggdrasil）、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中的生命之樹、佛教傳統中的菩提樹。世界樹連接著天地，提供了一條進入宇宙領域的通道。扶桑樹作為太陽們的家，將天空領域（太陽旅行的地方）與地面領域（樹根扎根的地方）相連接。

西和：太陽母親

十個太陽的母親西和（羲和）是一個引人入勝的人物，值得她獲得比她通常獲得的更多關注。《山海經》描述她在每日太陽旅程後，將太陽們浸泡在甘水河（甘水）中——洗去白天的灰塵和熱量，好讓它們為下一次輪流清新。

西和本質上是一位獨自撫養十個不安分孩子的單親媽媽，一天她的孩子們卻全都決定同時逃學。她不在危機中的缺席——她沒有出現在射擊事件的敘述中——是值得注意的。當她的孩子們被射下時，太陽母親在哪裡？文本沒有說。也許她無法阻止它們。也許她默許了。也許講述者乾脆忘了她。

現代的重述有時會給西和一個更主動的角色，描繪她對九個孩子死去的哀痛。這為本來相對偏向動作的神話增添了情感的深度。羿的英雄主義付出了代價——九個死去的太陽孩子和一位失去孩子的母神。

後果

射下九個太陽並沒有結束羿的故事——而是開始了他的麻煩。儘管拯救了世界，羿還是因為殺掉了他孩子而受到帝俊（太陽的父親）的懲罰。羿被剝奪了神性，流亡到地球成為凡人。

這在中國神話中是一個模式：拯救世界的英雄因為他所使用的方法而受到懲罰。羿做了必須做的事，但「必須做的事」涉及殺死一個神的孩子。這個神話並沒有解決這個緊張局面。它僅僅呈現了這一情況：有時候做正確的事會帶來可怕的後果，而做這件事情的人則需要承擔代價。

羿隨後尋求不朽的旅程——以及他的妻子嫦娥（嫦娥）盜竊不朽藥劑並飛向月亮——完全是另一個故事。但這與十日的歷程有著直接的關聯。羿的凡人身份是他英雄主義的代價。嫦娥的飛行是羿凡人身份的代價。每一個後果都引發下一步，在一個無盡的因果鏈中。更多的內容在 共工破天柱 中。

最終，十日的神話是一個關於後果的故事。十個太陽升起：後果。弓箭手將它們射下：後果。弓箭手受到懲罰：後果。他的妻子奪走了他的藥劑：後果。

沒有任何事情是孤立發生的。一切都互相聯繫。這就是中國神話世界觀的單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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