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經》在電子遊戲與動畫中的應用
2018年左右，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遊戲開發者和動畫工作室——大多是中國的，但越來越多的是日本和西方的——開始發掘一部有著2000年歷史的地理目錄作為內容來源。對於大多數中國學生來說，《山海經》（山海經，Shān Hǎi Jīng）這部在歷史課上會被當作腳註的文本，突然間成為娛樂界最熱門的智慧財產。
說實話，這完全是有道理的。《山海經》基本上是千年前有人編寫的遊戲設計文件。
為什麼《山海經》適合遊戲
想想遊戲設計師需要什麼：
- 一個擁有獨特外觀的生物圖鑑 - 一個具有命名地點的世界地圖，每個地點都有特定特徵 - 一個把生物與地點相連的故事系統 - 具有特定屬性的物品（穿上這個毛皮以獲得保護，吃這種植物以提高能力） - 一個力量增強系統（頭越多 = 越強大） - 佔據特定位置的Boss級生物《山海經》具備這一切。它的組織方式是地理性的（山脈、海洋、地區），每個地點都有獨特的植物和動物，每個生物都有特定的能力和弱點，而整體結構內部的一致性使得這個世界感覺連貫。
如果有任何遊戲設計師嘗試，可能也無法創造出更好的來源文本。
主要遊戲
《黑神話：悟空》（Black Myth: Wukong）
2024年，Game Science發行的《黑神話：悟空》是中國神話在遊戲中的一個重大時刻。雖然該遊戲主要來自《西遊記》的靈感，但它的生物設計卻大量借鑒了《山海經》。
遊戲中的生物圖鑑包括直接改編自《山海經》中條目的生物：
| 遊戲生物 | 《山海經》來源 | 中文 | 描述 | |----------|----------------|------|------| | 各種妖怪 | 《山海經》的獸類 | 妖怪 | 具有動物和人類特徵的混合生物 | | 山神 | 山神 | 山神 | 監護特定山峰的守護者 | | 水鬼 | 海洋生物 | 水怪 | 來自海洋章節的水中怪物 |《黑神話》精彩之處在於將《山海經》的平面目錄式描述轉化為立體的、有動畫效果的生物。文本中說“像馬的獸，白頭且帶有虎紋。”而遊戲則讓你看到那真正的樣子——跑向你，露出尖牙，在霧氣繚繞的山林中。
《原神》（Genshin Impact）
米哈遊的《原神》沒有明確提及《山海經》，但其影響無處不在——特別是在璃月區，該區域的設計基於中國文化。
遊戲的文物系統反映了《山海經》對魔法物品的看法：物品的力量來源於其地理出處和材料組成，而非來自於附魔或製作。來自絕雲嶺的花與來自晴澤村的花擁有不同的特性，正如《山海經》為來自不同山脈的礦物賦予不同特性。
璃月的生物設計也受到了《山海經》傳統的啟發： - 岩蕈似乎與《山海經》中山中棲息的爬行生物相似 - 海靈的水流模擬了海洋章節中的變形水生物 - 雷克斯·拉比斯／鍾離的龍形態遵循中國龍（龍）的傳統，而非歐洲的龍模型
《山海經》手機遊戲
幾款中國手機遊戲直接改編自《山海經》：
- 山海經：異獸錄（Shanhaijing: Record of Strange Beasts）：一款收集生物的遊戲，玩家可以捕獲並鍛煉《山海經》的怪物 - 山海鏡花（Shanhai Mirror Flower）：一款將《山海經》生物擬人化的二次元角色扮演遊戲 - 妄想山海（Chimeraland）：一款以《山海經》為靈感的開放世界求生遊戲，玩家可以捕捉、騎乘，甚至融合生物Chimeraland 特別有趣，因為它擁抱了《山海經》的混合邏輯。玩家可以將生物融合創造新的混合體——這一機制直接反映了文本描述生物的方式，把它們作為熟悉動物的組合。
動畫與動畫製作
《大魚海棠》（Big Fish & Begonia）
這部2016年的中國動畫電影是迄今為止對《山海經》改編中最具視覺震撼力的作品。故事設置在海洋底下的世界，超自然生物控制著潮汐和季節，電影的生物設計直接來自《山海經》。
主角椿（Chun）生活在一個充滿文本中生物的領域——包括昆侖（Kunpeng，鲲鹏），這種傳說中的魚鳥，能從巨大的魚變成巨大的鳥。昆侖最早出現在《莊子》中，而非《山海經》，但該電影無縫地融合了這兩個來源。
電影的視覺風格——流動的水、發光的生物、廣闊的地下海洋——捕捉了《山海經》中美學的本質：一個水與空氣、魚與鳥、人類與靈魂之間界限不斷變化的世界。
日本動畫的聯繫
日本動畫幾十年來以間接方式受益於《山海經》：
- 火影忍者（Naruto）的九尾狐（九尾の狐，Kyūbi no Kitsune）源自《山海經》的九尾狐（九尾狐，jiǔ wěi hú） - 寶可夢（Pokémon）中有幾種生物受到了《山海經》條目的啟發——其中九尾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 夏目友人帳（Natsume's Book of Friends）中有著和《山海經》生物相似設計元素的妖怪 - 犬夜叉（InuYasha）借鑒了中日共同的動物靈魂和混合生物的傳統傳播路徑很清晰：《山海經》→中國民間信仰→日本佛教和神道→日本民俗→動畫。九尾狐從中國的地理目錄旅行到了日本的忍者漫畫中，花了約2000年。對於這種最初用一句話描述的生物來說，這並不算壞。
設計挑戰
將《山海經》改編為視覺媒體面臨著獨特的挑戰：文本的描述同時非常具體和非常模糊。
具體的：“一隻像狗的生物，帶有豹紋、牛角，叫聲像狗一樣”（稱為胡，狐，來自南方山脈）。
模糊的：一隻帶有豹紋和牛角的狗究竟長什麼樣子？文本給出了材料，但沒有提供食譜。兩位根據相同描述的藝術家會創作出完全不同的設計。
這種模糊性其實對於遊戲設計師和動畫師來說是一個優勢。《山海經》提供了一個創意限制——生物必須擁有這些特定特徵——同時保留了巨大的解釋空間。這就像一份足夠詳細而又足夠開放的設計簡報，既有用又能允許創造性發揮。
與托爾金（Tolkien）對於獸人的描述比較，後者特別具體，以至於每次改編看起來幾乎一樣。而《山海經》的生物可以有任何樣子，只要它們包含特定的特徵。因此，你可以看到有十多款不同的遊戲都在改編同一生物，卻沒有一款看起來相同。
文化再生
《山海經》的遊戲復興背後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政治層面。
幾十年來，中國遊戲開發者依賴於西方和日本的素材——托爾金風格的奇幻、D&D啟發的機制、動畫美學。轉向《山海經》代表著意識形態上的努力，試圖基於中國文化基礎而非外來來源來創造遊戲。
這不僅僅是民族主義（儘管民族主義確實起了作用）。這也是良好的商業策略。中國玩家——全球最大的遊戲市場——對於從自身文化遺產中汲取靈感的遊戲表現出熱烈的反響。《黑神話：悟空》在三天內售出了1000萬份，部分原因在於中國玩家渴望一款認真對待他們神話的AAA遊戲。
《山海經》提供了西方奇幻的生物圖鑑無法比擬的東西：文化的真實性。當一名中國玩家在遊戲中遇到九尾狐時，會感到超越遊戲機制的連結。這種生物已經是他們文化的一部分，歷經兩千年。在他們祖母的睡前故事中出現過，也在他們父母家中的裝飾盤上。
西方遊戲可以借用中國生物，但無法複製那種深厚的文化共鳴。當中國的工作室改編《山海經》時，他們不僅僅是在製作一款遊戲——他們是在延續一場始於羅馬帝國之前的對話。另見現代藝術家重新詮釋《山海經》。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山海經》遊戲熱潮無減緩跡象。幾個主要項目正在開發中：
- 多個中國工作室正在開發設置於《山海經》靈感世界中的開放世界角色扮演遊戲 - 虛擬現實體驗讓玩家“探索”《山海經》的山海，目前正處於早期開發階段 - 基於《山海經》描述訓練的AI生成藝術工具正在大規模生產生物設計 - 桌上角色扮演遊戲改編將《山海經》帶入紙筆遊戲社群文本中的550多種生物僅代表了可能性的冰山一角。《山海經》還描述了數百種植物、礦物和地理特徵，這些尚未被遊戲設計師充分利用。僅醫藥植物就足夠構建一整套製作系統。對於山脈的描述可以生成數十個獨特的生態區。
兩千年前，有人坐下來，編寫了一部有關他們所聽過的每一個奇怪事物的目錄。他們描述了自己未曾攀登的山峰、未曾航行的海洋以及未曾見過的生物——以一種說明確切的方式來描述，就像他們描述鄰居養的牛那樣。
該目錄現在正在創造數十億元的娛樂收入。《山海經》的匿名作者們可能會對電子遊戲感到困惑，但我想他們會欣慰地知道，仍然有人在閱讀他們的作品——即使他們是透過屏幕，手握控制器，而一隻九尾狐正從數位山脈中衝向他們。
有些故事太美好，無法僅停留在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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